【明樂集】鍵盤上的魔法師：Domenico Scarlatti

巴洛克時期，可說是藝術全球化的先驅。當時歐洲的作曲家樂師各擁其主，常常需要在不同的宮廷之間，「周遊列國」求生存。 當時的歐洲音樂，雖說主要為宮廷贊助體系，卻是山頭林立，孕育出不同的特質與異趣。 為君主諸侯譜寫的音樂，在曲式與品味上並非一定保守；而為了中產階級或新興市民階層所寫的作品，也必須迎合市場的流行脈動，無法想當然爾地、一概而論。 君主高度集權的英國、法國，國度內的藝術品味趨向一致，宮廷是文藝集中生產與流通中心。這番景象，有別於德國與義大利。在德義兩地，政權散置於各處諸侯，各領風騷的宮廷競爭，催生了百花齊放、多元發展的藝術氣候。 若以音樂史上著名的「1685年」同年出生的三位大師來看，他們的人生軌跡，即是巴洛克時期音樂家生存狀態的縮影。 巴哈（J.S. Bach）一生未曾離開德國，將新教的宇宙觀鎔鑄於對位法之中；出生於德國哈雷（Halle）的韓德爾（G.F. Handel），青年時期遊歷義大利吸收歌劇精華，最終落腳歸化於英國，成為倫敦劇院與王室裏的音樂巨擘。 而本文主角、出身於義大利拿坡里（Naples）的多明尼哥．史卡拉第（Domenico Scarlatti），則走出了一條極為奇特、孤單的道路。 史卡拉第早年遷居羅馬，曾擔任流亡的波蘭王后瑪麗亞．卡西米爾（Marie Casimire）的樂師，隨後又前往葡萄牙，**於1719年抵達里斯本，便成為葡萄牙公主瑪麗亞．芭芭拉（Maria Bárbara）的專屬音樂教師**，最終定居於西班牙宮廷。 1729年，他隨公主遠嫁西班牙王儲而移居該國。最初四年，他隨宮廷駐紮於安達魯西亞地區的塞維亞（Seville），直到1733年才遷往馬德里，在此後的人生中一路侍奉這位後來晉升為西班牙王后的愛徒。正是在伊比利半島這片土地上，史卡拉第留下了555首深受當地民間音樂影響的「鍵盤奏鳴曲」（Sonatas），構築成音樂史上難以歸類、孤高且輝煌的一座里程碑。 ### 伊比利半島的聲響實驗室 史卡拉第的555首奏鳴曲，在西洋音樂史上佔有具革命性的獨特地位。 要理解這些作品的歷史意義，必須先釐清創作背景。史卡拉第的創作跳脫了公眾市場的邏輯，他幾乎所有的鍵盤作品，都是為他的學生瑪麗亞．芭芭拉王后量身打造。這位王后本身是一位琴藝高超的鍵盤演奏家。 這種「一對一」的贊助關係，加上遠離了義大利或法國的音樂主流中心，使得史卡拉第擺脫了當時歐洲樂壇對於曲式規範與品味的束縛。 他無需迎合公眾的聽覺習慣，更無需顧慮出版商的商業考量（其生前僅有1738年出版過一部名為《鍵盤練習曲》"Essercizi per gravicembalo" 的三十首曲集）。這種創作上的絕對自由，讓西班牙宮廷，成為他個人的聲響實驗室。 英國音樂學者蘇特克里夫（W. Dean Sutcliffe）在關於史卡拉第的專著中指出，史卡拉第的奏鳴曲，展現了前所未有的「**質地多樣性**」（textural diversity）。 在這些大多以二段體（binary form）構成的單樂章奏鳴曲中，史卡拉第吸納了伊比利半島豐富的民俗地景。無論是早年駐紮於安達魯西亞的塞維亞（Seville），或是後來隨著宮廷季節性地在馬德里、阿蘭胡埃斯（Aranjuez）、埃斯科里亞爾（El Escorial）與聖伊德方索（La Granja de San Ildefonso）等四大行宮之間遷徙，史卡拉第在旅途中，聽見了安達魯西亞的佛朗明哥吉他刷弦、卡斯提亞農民的響板節奏、街頭樂隊的喧鬧、遠方修道院的鐘聲，乃至於宮廷護衛隊的號角。 他將這些世俗的、狂野氣息的聽覺經驗，轉化為大鍵琴（harpsichord）鍵盤上的語彙。他將大鍵琴當作一個可發出打擊樂聲響、模仿吉他、管樂、甚至合唱團的萬花筒。這般將「**宮廷藝術的高雅vs.民間音樂的生猛**」融合的成就，在巴洛克時期絕無僅有。 此外，二十世紀大鍵琴家暨學者拉爾夫．寇克派屈克（Ralph Kirkpatrick）在編纂史卡拉第作品目錄（即後人熟知的 K. 編號）時，提出了一個具學術價值的觀察：史卡拉第中後期的奏鳴曲，在原始手稿中極大部分是「成對」（Pairing）出現的。 這些同調性或同主音大小調交替的雙曲目，在速度、節拍與性格上形成互補，暗示了這555首作品絕少是零碎的單曲，實則在曲式與調性佈局上具縱觀的套曲雛形。這為後來古典時期多樂章奏鳴曲的發展，提供了重要的過渡與啟發。 ### 與巴哈鍵盤藝術的對照：水平vs. 垂直 將史卡拉第與同年出生的巴哈並列對照，能更清晰地突顯史卡拉第在思維上的異端與前衛。這兩位大師代表了巴洛克鍵盤音樂發展的兩個極端。 巴哈的鍵盤音樂奠基於嚴謹的對位法（counterpoint）。在他的《平均律鍵盤曲集》或組曲中，音樂的邏輯是對位垂直的。各聲部具有獨立的生命與旋律性。 巴哈對待鍵盤樂器的態度，帶有一種「超越樂器物理限制」的普世性。郭德堡變奏曲，無論是用大鍵琴、管風琴、鋼琴、甚至後世的弦樂四重奏來演奏，其中的宏偉建築，屹立不搖。 巴哈的音樂，具有高度的發展主義（developmentalism），一個微小的動機透過繁複的對位技巧被放大、倒影、逆行，充滿著神學般的秩序與必然性。 相對而言，史卡拉第的音樂則是水平的、色彩繽紛的、且依賴鍵盤樂器的物理特性（Idiomatic keyboard writing）。 史卡拉第深知大鍵琴發聲機制中，無法做出漸強漸弱的限制，於是他發明了各樣特殊的鍵盤語法來創造張力。他極少使用嚴格的賦格對位，取而代之的是眼花撩亂的層次變化：快速的同音輪指（repeated notes）、驚險的雙手交叉（hand-crossing）、超過兩個八度的極端大跳，以及大量的琶音。 史卡拉第的邏輯，經常是「區塊式」的。他喜歡使用短小的音樂細胞，進行執拗的反覆（vamping），這種手法極大地削弱了傳統和聲的行進功能，反而產生了一種時間靜止的催眠效果，這點與西班牙吉他音樂中常見的持續和弦撥弦極為神似。更革命性的是他對「碎音」（acciaccatura）的使用。 在巴哈的音樂中，不協和音，通常受到嚴格的和聲規範，必須被準備與解決；但史卡拉第卻常將兩個半音緊緊相鄰的音符同時按下，製造出打擊樂器般的刺耳聲響。 他打破傳統和聲學的成規，正是為了刻意利用不協和音在鍵盤上產生的共鳴餘響，來模仿吉他粗獷的「刷弦」（Rasgueado）音色。 巴哈建造的是結構嚴密的哥德式大教堂，而史卡拉第，則是在陽光炙烈的地中海白牆上，潑灑著對比強烈、光影交錯的濕壁畫。 ### 從具體奏鳴曲看史卡拉第的魔法 要感受史卡拉第的魅力，我們可以透過以下四首具代表性、氣質卻截然不同的奏鳴曲，來探索他異色的語彙。 **義大利的歌劇詠嘆：D小調奏鳴曲 K. 9** 這首有「田園」（Pastorale）別稱的奏鳴曲，是羅馬尼亞鋼琴傳奇李帕第（Dinu Lipatti）名垂青史的錄音曲目。樂曲以 6/8 拍流動的節奏展開，史卡拉第在此展現了深厚的義大利聲樂底蘊與精緻的模仿對位（imitative counterpoint）。雙手間二重唱般的優雅對話，帶有一種清冷高貴的憂鬱。這首作品，完然褪去了所有外顯的炫技武裝，純粹仰賴觸鍵的音色控制與樂句的自然呼吸，證明史卡拉第在生猛的聲響實驗之外，同樣擁有無比細膩的感情專注力。 **深淵中的低訴：F小調奏鳴曲 K. 185** 史卡拉第的父親亞歷山德羅．史卡拉第（Alessandro Scarlatti）是拿坡里歌劇的重要推手，多明尼哥早年亦浸淫於聲樂創作之中。這首行板（Andante）的 K. 185 堪稱絕美之作，完美繼承了拿坡里學派的抒情傳統。在綿密且略帶沉重感的左手伴奏下，右手展開了悠長、哀愁且充滿和聲張力的旋律。 此曲的奇妙之處，在於對「懸留音」（suspension）與半音階（chromaticism）的巧妙運用。旋律頻繁地停滯在和聲的非和弦音上，遲遲不肯解決，創造出纏綿、神秘、令人心碎的渴望感。鍵盤樂器在此化身為動人的閹人歌手，在空曠的宮廷吟唱著不可觸及的孤寂。 **佛朗明哥的幻影：D小調奏鳴曲 K. 141** 這首作品可視為史卡拉第炫技風格的代名詞，是阿格麗希（Martha Argerich）鍾愛的安可曲，也是他伊比利民間音樂影響的最佳例證。曲子一開篇便是屏息的快速同音輪指（repeated notes），這種技巧在當時的鍵盤作品中相當罕見，精準捕捉了西班牙吉他或曼陀林的「撥彈」（punteado）聲響。在輪指的連續敲擊下，鍵盤的發聲機制產生了金屬蜂鳴的持續張力。隨後，左手介入了帶有強烈節奏感的跳躍和弦，並在樂段尾聲加入了侵略性的碎音。這裡的和聲轉換，佈置了弗里吉亞調式（phrygian mode）與安達魯西亞終止式（Andalusian cadence）的色彩，聽覺空間瞬間遁入不羈狂亂的吉普賽風情之中。 **皇家巡遊的輝煌畫卷：E大調奏鳴曲 K. 380** 此曲被賦予「行列」（Cortège）的標題，是史卡拉第最受歡迎的傑作之一。樂曲標示為從容的行板（Andante commodo），生動描繪了西班牙宮廷在各大行宮間遷徙（Jornadas Reales）的壯麗場景。 開頭連續的開放五度（open fifths）和弦，靈巧地模仿了遠方號角（bugle calls）與狩獵法國號的明亮音色；左手穩定且帶有切分音的頑固低音，則猶如宮廷護衛隊沉穩的定音鼓節奏。史卡拉第靈活調度鍵盤的不同音域，營造出由遠而近的空間透視感（spatial perspective）。這是一部微縮的伊比利半島風俗音詩。 ### 用哪個樂器？：鋼琴vs.大鍵琴 史卡拉第的奏鳴曲，一般樂迷所熟悉的，多半是以鋼琴彈奏的版本。 二十世紀裏，法國鋼琴家卡薩德許（Robert Casadesus）的詮釋直接誠懇，帶著高貴的清晰度；義大利巨匠米開蘭傑里（Arturo Benedetti Michelangeli）則精雕細琢，將每一個音符打磨至如冰晶般透明；羅馬尼亞傳奇李帕蒂（Dinu Lipatti）留下的兩首錄音（K. 9與 K. 380）只應天上有，他以內斂的古典主義，賦予高尚的人文精神；當然，還有老一代大師裏產量最多、影響最廣的霍洛維茲（Vladimir Horowitz），他利用現代鋼琴豐富的色彩變化與踏板技巧，帶出史卡拉第的晶瑩剔透與戲劇張力。 鋼琴確實擁有圓潤現代、鏗鏘有力的美感。不過，若要體現那些潑辣佛朗明哥節奏、模仿吉他刷弦音色與刺耳碎音的曲子，大鍵琴版本，仍具有無法取代的真實語調。 大鍵琴清脆、帶有金屬光澤的撥弦聲，更能還原史卡拉第腦海中的聲響實驗。早期的典範有稍具老派嚴謹風範的史卡拉第先鋒拉爾夫．寇克派屈克。若論及全集的壯舉，絕對無法繞過法國廠牌。 為了紀念 1985 年史卡拉第誕生 300 週年、Erato 旗下由**史考特．羅斯**（Scott Ross）所留下的555首全集錄音，這是一套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學術與藝術遺產；而荷蘭古樂訓練出身的**彼得—揚．貝爾德**（Pieter-Jan Belder）於2007年完成的 Brilliant 版，則提供了更完整、錄音更現代的參考基準。 進入二十一世紀，無論是鋼琴或大鍵琴領域，史卡拉第的詮釋都有精彩的嶄新發展。 近年來，法國鋼琴家**亞歷山大．薩洛**（Alexandre Tharau，d2015年 Erato發行）的錄音帶來了全新的視野。 薩洛並不刻意在鋼琴上模仿大鍵琴的清脆；相反地，他充分利用了現代鋼琴特有的「衰減」（decay）與細微的延音踏板，營造出一種私密、猶如在耳邊呢喃的氛圍。他的裝飾音如同法國巴洛克音樂般講究且優雅。薩洛特別擅長挖掘史卡拉第作品中幽微的光影，在他的指尖下，慢板奏鳴曲散發著一種電影長鏡頭般的詩意。 另一位引起廣泛討論的，是法國年輕鋼琴家**盧卡斯．迪巴葛**（Lucas Debargue, 2019年 Sony發行）。 他做出了極具野心的挑戰，一次錄製了52首涵蓋許多罕見曲目的四張CD套裝。迪巴葛擁有深厚的爵士樂背景，他將這種即興的自由感帶入了史卡拉第的音樂中。他大膽凸顯了曲中的不協和音與怪異的和聲轉折，觸鍵時而粗獷如野獸，時而輕盈如羽毛。迪巴葛的詮釋，打破了鋼琴演奏史卡拉第時常有的「精緻瓷器」迷思，還原了音樂中原始、神經質的生命力。 大鍵琴的錄音裏，若只想先有一張，供安靜夜晚的伊比利古風情揮霍，法國大鍵琴家**皮耶．韓泰**（Pierre Hantaï）1992年於Auvidis Astrée或Naïve發行的唱片，是極佳的首選。 這張的錄音晶瑩剔透，大鍵琴的泛音豐沛迷人，極適合點著燭光細細享用。遇到這般敏感、揮灑自如、充滿彈性速度的詮釋時，這些奏鳴曲就像是排組系列、不同變奏口味設計的精緻法國巧克力。 令人欣喜的是，韓泰並未停下腳步，他在Mirare 廠牌持續錄製了多張史卡拉第奏鳴曲集（至今已發行至少7卷）。隨著年齡增長，韓泰的觸鍵更加深沉，對樂句呼吸的掌握達到了化境，他在和聲停頓處所營造的張力，展現了當代古樂鍵盤大師的最高境界。 此外，新生代大鍵琴明星**尚．隆多**（Jean Rondeau，2018年Erato發行）提供了另一種當代的解答。 隆多受過歷史調律法訓練，他深知如何運用非平均律（historical temperaments）在特定調性上產生的色彩差異。他的演奏具有強烈的流動感，史卡拉第音樂中特有的舞曲狂想與節奏自由度，表現得極為自然。隆多向世人證明，大鍵琴不再是一件敲擊樂器，而能透過極細微的觸鍵時間差，唱出充滿彈性與人性的歌謠。 ### 孤高的鍵盤宇宙 多明尼哥．史卡拉第的歷史定位，始終帶著一種奇異的孤立感。他不似巴哈擁有龐大的followers與理論傳承，也不像韓德爾那樣在世時便享受著全歐洲的盛名。他隱藏在馬德里宮廷的深處，與他的王后學生分享著這個鍵盤的秘密花園。 然而，正是遠離主流中心的這種孤立感，成就了他藝術上的純粹。在這555首奏鳴曲中，我們聽見了義大利歌劇的抒情、葡萄牙宮廷的小華麗、西班牙民間音樂的狂野與孤獨。 史卡拉第以敏銳的聽覺捕捉了伊比利半島的陽光與塵土，將轉瞬即逝的世俗聲響，凝固在二段體的各式變化手法之中。 無論透過現代鋼琴的光影流轉，或是大鍵琴的原始共鳴，歷近三百年歲月洗禮，這些奏鳴曲，依然以驚人的現代性、不羈的想像力與人性溫度，持續震懾著敞開心胸的靈魂們。